佛前堕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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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後,紫宸殿內的寂靜幾近要将人逼瘋。
我看着他蒼白的面色,禦醫那句“餘毒反噬”如同魔咒在耳畔盤旋,走投無路的絕望之下,一個荒謬的念頭竟不受控制地莫名滋生——祈福。
……荒謬。
我傅雲朝,二十餘年來何曾信過神佛這般虛無缥缈之物?
理智在冷笑,可當眸色觸及龍榻上那生死不明之人時,所有理性堅持都顯得蒼白無力。
終究,還是喚來了裴钰。
“守好陛下,任何人不得靠近。”
我沉聲吩咐道,神色是近乎心神俱疲的倦怠。
裴钰的湛藍眼眸中掠過些許關切,最終還是未曾多言,只俯身行禮應道。
“是,屬下知曉。”
踏出紫宸殿那教人窒息的沉寂,宮外的喧嚣也并未給心神帶來多少舒緩。
未帶儀仗,未喚車馬。
只身一人,如同最普通的香客,踏上了迦藍寺的漫漫長階,以幂籬輕紗隔絕旁人窺探的視線。
迦藍寺山路蜿蜒,林木幽深,暑氣被隔絕在外,只餘清涼的山風與斷續蟬鳴,石階被青苔悄然侵蝕,有種不真切的柔軟。
腳步聲在空寂的山谷間回響,兩側古木參天,枝葉交錯,陽光灑在沿途所經的蜿蜒小徑上。
山風穿過林隙,帶有草木蒸騰後的濕熱氣息,吹拂在臉上,卻帶不起半分涼意,只覺黏膩煩悶。
喧嚣的蟬鳴,無形織成一張躁動不安的網,籠罩着整座山巒,也與我這死水般的心境形成詭異對照。
荒謬。
這個詞始終在心底盤旋不去。
我傅雲朝,自幼閱盡典籍,篤信謀略人心,今日竟會将這希望寄托于虛無缥缈的神佛?
理智在冷眼旁觀,對我發出萬般不屑的冷嘲熱諷。
可在這沉寂的山林幽徑中,似乎走的每一步,都能恍惚見到楚沉意唇角那抹刺目的暗紅浮現在眼前,那微弱得近乎要消逝不見的呼息,那雙向來流轉着狡黠與深情的狐貍眼眸……
所有構建了二十餘年的理性壁壘,如同千裏之堤,毀于蟻xue,搖搖欲墜得潰不成軍。
孽緣。
除了這二字,我找不到對這份愛恨糾纏更貼切的形容。
這條三年前曾與祝離玉同行的路,此刻獨行,仿若每一步都踩在回憶與現實的諷刺上。
那時他仰着純淨的臉問……
“公子不祈願麽?”
我是如何應答的?
是了,我說……
“我不信這些。”
那時我何等篤定,一句“我不信這些”,便輕飄飄斬斷了與這方寸之地的關聯。
如今卻為了一個人,一個從十二年前就布局驚天謊言将我籠罩的人,而心甘情願地踏上同一條路,祈求那或許本就不存在的垂憐。
而那日歸途的刺殺……竟也是楚沉意為了警告祝離玉而故作安排。
思慮至此,唇間不由得泛起自嘲無力的蒼涼笑意。
傅雲朝啊傅雲朝,你這般不信神佛之人,如今竟也為他來此祈福,從前慣用了二十餘年的理智自持,似乎遇到楚沉意以來,總會分崩離析。
哪怕你早已得知,縱然他從前這般對你。
傅雲朝,你竟卑微至此。
孽緣,當真是孽緣。
抵達迦藍寺時,暮色已染紅天際,将寺廟的飛檐勾勒出寂寥的剪影,香客稀落,偶有三兩僧人,默然清掃着庭院落葉。
古剎梵鐘悠遠,敲在漸沉的暮色裏,非但未能教我心靜,反而愈添幾分空茫。
卸下幂籬,自僧人手中接過三炷線香,只見香柱細長,帶有檀木特有的沉靜香氣。
步入主殿,巨大的佛像巍然矗立,金身寶相,低垂的眼眸似含無盡慈悲,又似漠然虛空。
殿內燭火搖曳,光影在佛像莊嚴的面容上跳動,明明滅滅,如同我此刻紛亂不定的心緒。
我在蒲團前靜默站定,莫名感到心緒複雜的遲疑。
自二十四歲成為入朝不拜的攝政王,這三年來,我未曾對任何人屈膝,包括那龍椅之上的楚沉意。
與生俱來的尊嚴與驕傲,是早已刻入骨血的東西。
可……
此刻我擡首望着俯視衆生的莊嚴神像,眸色似乎穿透了重重殿宇,模糊而清晰地看到了生死垂危的楚沉意。
那個氣息微弱到仿若即将消散的身影,在心底痛楚地盤旋着萦繞不去。
……罷了。
終是心緒複雜地撩起衣擺,屈下雙膝,穩穩跪在那方寸蒲團之上,接觸硬物的瞬間,仿若心底某種堅持也随之碎裂。
雙手将香舉過頭頂,青煙袅袅升起,我阖上眼,摒棄所有雜念,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虔誠。
此刻,朝堂紛争與愛恨糾葛,甚至那些真假難辨的年少過往……都不重要了,只餘純粹到近乎卑微的執念,如同最虔誠的信徒,在心底反複祈願。
權勢壽命……皆可予取。
願以我所有,換楚沉意平安。
祈願完畢,我緩緩起身,将香插入爐中,轉身欲離。
然而,一位須眉皆白,身着袈裟的老住持不知何時已靜立殿側,仿若早已等候多時,他雙手合十,眸色澄澈而深邃,不似尋常香火僧侶。
“阿彌陀佛。”
他聲音平和,帶着穿透歲月的寧靜。
“老衲乃迦藍寺主持,見公子暮色獨行,登臨敝寺,眉宇間隐有郁結之氣,卻又身負紫薇貴格。”
“如此機緣,老衲冒昧,願為公子略觀八字十神,或可窺得一絲天機。”
我本欲拒絕,命理玄學,我雖年少時在學府習學周易便極為通透,但向來為我所不取。
但此刻,對上他那雙教人沉靜的眼眸,拒絕的言語竟莫名褪了下去。
許是方才祈願的餘韻未散,也許是心底無處安放的茫然作祟,我鬼使神差地微微颔首,随他步入殿旁僻靜的禪室。
室內燭光搖曳,陳設簡樸至極。
住持遞過紙筆,我略一沉吟,提筆蘸墨,于素箋行雲流水提下生辰八字,墨跡在紙上洇開,如同命運不可測的紋路。
他接過紙張,凝神細觀,昏黃的燈火映在他布滿皺紋的臉上,明暗不定。
良久,他擡眸望向我,眼中掠過幾分難以掩飾的詫異,随即面色變得凝重起來。
“公子命格,确是人中龍鳳,非同凡響。”
他緩緩開口,每個字都帶着深入人心的千鈞之力。
“正官透乾,格局清奇。”
“主位極人臣,權柄在握,一生宦海雖有波瀾,卻終能化險為夷,亨通權貴順遂,直至巅峰。”
“偏印貼身,聰穎絕倫,可洞察先機,善謀心計,非常人之所及。”
他話鋒微頓,神色愈發凝重幾分,仿若帶有深沉告誡的意味。
“然,傷官七殺之力過亢,如利刃雙懸。恐……恃才傲物,鋒芒過露,易招小人妒恨,樹敵于無形。”
“縱能一時壓制,然剛極易折,終有反噬之憂。且……六親宮位暗淡,緣淺分薄,亦是命中定數,強求無益。”
他沉吟片刻,視線落在那姻緣二字上,眉宇微不可察地蹙起,似有難言之隐。
“而公子之姻緣……”
他聲音低沉下去,莫名帶着憐憫與嘆息。
“糾纏不清,晦暗難明。”
“恐有孽緣癡纏此生,情根深種卻如墜迷霧。愛恨交織,難分難解,痛楚遠多于歡愉,只怕……終其一生,也難以掙脫這情劫之苦。”
“情深不壽,慧極必傷。”
“公子日後行事,還需萬事小心,尤其在……情字之上。”
我靜坐于對案,神色平靜無波,心底卻已波瀾暗湧。
正官偏印,傷官七殺,六親緣淺……這寥寥數語,竟似一柄無形刻刀,将我過往二十餘年的際遇輪廓,如此清晰地勾勒出來,分毫不差。
但唯有那“孽緣”二字,宛若燒紅的烙鐵,狠狠楔入心底最柔軟,也最不願面對的角落,帶來反複的刺痛。
我壓抑着複雜的心緒,言語依舊平淡,聽不出喜怒。
“多謝主持提醒。我随後會為迦藍寺奉上香火錢,以謝指點之恩。”
老住持卻緩緩擺首,目光越過我,望向禪室外已沉的暮色,聲音飄忽而深遠。
“皆是機緣,非關錢財。”
“老衲與公子今日一會,亦是因果使然。香火不必,公子……請回罷。”
見他如此,我未再多言,只微微颔首以示謝意,随後起身踏出了這間彌漫着檀香與宿命的禪室。
獨自下山的路上,暮色已徹底吞噬了天地,山林幽暗,唯有歸巢的倦鳥發出啼鳴,更顯空山寂寥。
那句“恐有孽緣癡纏此生”如同魔咒,在寂靜的山道上反複回響,與沉重的心脈聲交織在一起。
我莫名自嘲地笑了笑,唇間泛起愈發無力的悲涼。
楚沉意……
我又何嘗不知,你是我命裏逃不開的劫,是理智盡頭最大的不智,是清醒之中最沉的癡妄。
更是那句批語中,最精準,也最殘忍的注腳……孽緣。
可偏偏,這顆自以為機關算盡冷靜自持的心,早在不知何時,已全然淪陷,輸得萬劫不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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